你見 或者不見我
我就在那裡
不悲不喜
你念 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裡
不來不去
你愛 或者不愛我
愛就在那裡
不增不減
你跟 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裡
不捨不棄
來我的懷裡
或者讓我住進你的心裡
默然 相愛
寂靜 歡喜 本報記者 吳筱羽
這是電影《非誠勿擾2》中,李香山的人生追悼會上,女兒川川為他唸的詩。很多人把這首詩的作者認為是倉央嘉措,而根據時代週報的一篇報導,卻有不同見解。以下文章節錄自時代週報內容。
1月9日至12日,2011北京書會,中國藏學出版社總編馬麗華流連在會場,看看其他出版社今年帶來了什麼新書。出乎意料的是,她看到最多的名字是「倉央嘉措」。2003年調至北京任中國藏學出版社總編輯之前,馬麗華在西藏生活了27年,是著名作家、詩人,她上世紀90年代結集出版的《走過西藏》4部長篇紀實作品被視為中國文學人類學的開山之作,引導了無數人對西藏的想像。
儘管中國藏學出版社也在書會上推出了一部《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詩意三百年》,但馬麗華沒料到300年前的詩人今日會突然走紅,她也沒有看馮小剛2010年的賀歲片《非誠勿擾2》。
在這部電影中,李香山的女兒在父親臨終前的告別會上念誦一首詩《見與不見》:“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裏,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裏,不來不去;你愛,或者不愛我,愛就在那裏,不增不減……”這首詩在電影上映之後迅速走紅,被瘋狂轉載,更有很多網友倣照其句式展開新一輪的微博造句熱,甚至有人高度褒揚這首詩是《非誠勿擾2》的最大亮點。《非誠勿擾2》的片尾曲《最好不相見》,也被說成是倉央嘉措的詩作。
在噹噹網圖書排行榜中,《那一天,那一月,那一年:“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的詩與情》一書從之前的排行第195名,躍到電影上映之後的第27名。而在卓越網,另外兩本有關倉央嘉措的詩集也進入了排行榜前20名。出版社紛紛加印此前有關倉央嘉措的書,或者重新編寫新書,於是出現了北京書會上的一幕。
然而,感動了許多人的《見與不見》卻並非倉央嘉措所作,而是女詩人扎西拉姆‧多多的作品,名為《班扎古魯白瑪的沉默》。至於《最好不相見》,片方也承認只有歌詞前兩句是改編自倉央嘉措的詩歌,後面的歌詞為後人所作。
某種意義上,這也反映了這位青年早逝的六世達賴喇嘛在如今這個時代的處境—無數人視他為「情聖」,迷戀他的情詩,最終卻發現迷戀的往往是他的偽作。
從天而降的情詩
《班扎古魯白瑪的沉默》出自扎西拉姆·多多2007年創作的詩集《疑似風月》,班扎古魯白瑪是西藏密宗寧瑪派的開山祖師蓮花生大師音譯,詩的靈感來自於大師一句名言:“我從未離棄信仰我的人,或甚至不信我的人,雖然他們看不見我,我的孩子們,將會永遠永遠受到我慈悲心的護衛。”扎西拉姆·多多說,她想要通過這首詩表達的是上師對弟子不離不棄的關愛,真的跟愛情、跟風月沒有什麼關係。
身為藏傳佛教徒的她近七八年來堅持修學,也開始寫作有宗教涵義又富含感情的詩,於是這些詩被認為與盛傳的倉央嘉措詩歌有了相似之處。接觸藏傳佛教和藏族文化後,扎西拉姆·多多不可避免地認識了倉央嘉措,這個西藏最著名的詩人,也寫過關於倉央嘉措的文章和詩。她接受時代週報記者採訪時表示,倉央嘉措寫作情詩是為了逃避當時嚴酷複雜的政治現實,以達到宗教目的,而非他本人就是個傳說中的情聖:「我的詩被誤傳為倉央嘉措的作品,不是因為我們的詩本身很相像,而是因為人們首先就誤解了倉央嘉措,以為他是佛門中的有情郎,所以但凡是帶有情感同時具有禪意的作品,都容易被放到他的身上。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試圖解釋,但是人們不願意了解。我明白,必須允許每個人都有他自己心中的那個倉央嘉措。」
另一首流傳很廣的「偽作」是《那一世》:那一天,我閉目在經殿的香霧中,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這首詩被很多倉央嘉措迷認為是倉央嘉措的代表作之一,但它最早出現,其實是朱哲琴1997年的專輯《央金瑪》中的歌《信徒》,作詞人署名是何訓友、朱哲琴、陸憶敏、何訓田。
甘肅作家高平在其評傳體小說《倉央嘉措》也特別提到這首《那一世》。高平在西藏工作生活八年,接觸倉央嘉措的故事逾50載,《倉央嘉措》一書最近入選香港《亞洲週刊》2010年十大小說。小說末附錄了他寫于2008年的文章《<那一世>絕不是六世達賴的情詩》,排除它是倉央嘉措作品的可能性:“倉央嘉措的詩作所採用的形式,是藏族群眾普遍喜愛的諧體民歌,一般每首是四句,間或有六句或八句的;每一句是六音三頓。在所有已經發現的倉央嘉措的詩作中,六句的只有三首,八句的則只有一首,其餘的全都是四句一首。而《那一世》在句式和長度上都遠遠超過了倉央嘉措的其他所有詩作,其結構與諧體相去甚遠……最近我在互聯網上看到有的讀者朋友注意到了我的長篇小說《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中沒有提到這首詩,因為我幾十年來不知道倉央嘉措有過這麼一首詩。這樣一首被稱為傳世經典的詩,能夠突然從天上掉下來嗎?”
倉央嘉措和他的詩
倉央嘉措1683年出生在藏南一個信奉藏傳佛教寧瑪派(紅教)的平民家庭,被選定為五世達賴的轉世靈童,15歲時正式被立為六世達賴,進入信奉格魯派(黃教)的布達拉宮。由於實際掌權者桑結嘉措和後來清廷在西藏的駐軍首領拉藏汗的政治矛盾,年輕的倉央嘉措被迫生活在複雜的政治鬥爭之中。據史載,1706年赴京的路上,倉央嘉措病逝于青海,“棄屍骸”,年僅24歲。
黃教嚴禁出家人結婚成家,而倉央嘉措原本世代信奉的紅教並不禁止僧侶娶妻生子,在他之前的五世達賴最初亦信奉紅教。因此,進入布達拉宮的倉央嘉措對種種清規戒律難以適應,因而有了他“情聖”的名號,也有了這些「情歌」。
早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倉央嘉措詩歌已經流傳到全國,在民國期間曾成為一時之潮流,此後的倉央嘉措熱是上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之後,隨著思想解放,被視為浪漫和自由代表的倉央嘉措詩歌也曾一度復興。倉央嘉措詩的中文譯本目前至少有10種,國外有英語、法語、日語、俄語、印地語等眾多文字譯本。
從「倉央嘉措情詩」的收集整理中可以發現:數量越來越多。已故的藏族文學研究者佟錦華(1928-1989)曾統計,集錄成冊的有“解放前即已流傳的拉薩藏式長條木刻本57首;于道泉1930年的藏、漢、英對照本66節62首;解放後,西藏自治區文化局本66首;青海民族出版社1980年本74首;北京民族出版社1981年本124首;還有一本440多首的藏文手抄本,另有人說有1000多首”。其中有許多與倉央嘉措風格極不一致的詩歌,但也被牽強解讀為他的偶然之作。除了許多難辨真偽的詩作,也有了越來越多的倉央嘉措詩漢譯本,隨著年代的更疊,譯作從古體詩到現代詩,風格不一,也算蔚為奇觀。
有學者對比藏文直譯與漢譯本後認為,許多譯本沒有充分研究藏族文化和歷史背景,沒有經過仔細推敲,導致人們誤解了倉央嘉措,將其大量詩作“譯”成了情詩,這方的意見認為倉央嘉措作品是“道歌”多於 “情歌”。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於藏漢兩種文化互相接觸之時,由於充任其中關鍵一環的翻譯者個人的局限和好惡,而不是去下工夫了解藏傳佛教和藏族文化,一味地一廂情願、興之所至,使得倉央嘉措乃至他的詩歌不斷地被改頭換面,為我所用”。
“情詩、宗教詩、政治抒情詩”
中國藏學出版社總編輯馬麗華在媒體報道中看到了關於《非誠勿擾2》中「倉央嘉措倣作」的討論。
馬麗華說,後來傳世的120多首倉央嘉措詩中,估計有一些真正的倉央嘉措詩作卻並未收錄在內。歷經三百年的風雲變遷,人們將很多西藏民間流傳的民歌也當作了倉央嘉措的詩作,納入其中。
從倉央嘉措的創作來看,他從藏族民歌中吸收了素材和表現形式,因此詩歌創作風格傾向於西藏民歌,這也導致他的詩作在流傳的過程中容易和民歌混淆。許多藏人學者認為真正的倉央嘉措詩作應以藏文長條木刻版為準—從藏文書籍木刻版刊印的慣例來看,比較重要的人物作品往往採用長條木刻,並且印刷精美、字跡清晰,如《甘珠爾》、《丹珠爾》及宗喀巴和歷世達賴、班禪的著作,倉央嘉措作為六世達賴喇嘛,他的作品應該也是採用長條木刻。但同時又有很多研究者認同120首的版本,難以界定。
對於到底是不是倉央嘉措的詩作,馬麗華倒是很寬容,她覺得120首裏面到底是不是倉央嘉措寫的倒是不要緊了,因為都是得到藏族民間認同才得以流傳的詩歌,而且這種誤傳也並非壞事,它至少擴大了倉央嘉措詩歌的影響力。但當代人的作品被誤傳為倉央嘉措作品,她則覺得不妥,比如朱哲琴的歌,就被誤傳為倉央嘉措的詩。
至於倉央嘉措寫的到底是情詩、宗教詩,還是政治抒情詩?馬麗華堅定地認為情詩的形式不可避免,因為從倉央嘉措詩歌的影響來看,愛情題材才最能引起這麼大的共鳴,“如果是純宗教詩,或者政治抒情詩的話,不可能傳播得這麼廣”。當時的歷史背景錯綜複雜,倉央嘉措不幸成為政治的犧牲品,因此他更可能是以情詩的形式來寫政治抒情詩,或者逃避政治鬥爭轉而去尋求人間的美好。
然而始終眾說紛紜,不管是政治抒情詩派、宗教詩派,還是情詩派,普遍都同意,如果要盡可能地解讀倉央嘉措的詩,需要充分閱讀西藏歷史。
